在同學心目中,何漆園導師為人溫厚,富有藝術修養,平時談笑風生,可親可敬。圖為何漆園導師與畢業學生合照,攝於50年代。
(葛量洪堂提供)

何老師師從高奇峰,屬嶺南派,是一位典型的文人畫家,有書卷氣,畫竹、水仙、花鳥及山水等非常著名,尤擅聯屏巨幅,氣勢雄偉。1936年居港後,曾任葛師美術科主任,教授小學美術科教學法,以及中國繪畫和美術欣賞,退休後設「萬茂草堂」授徒,又成立「香港美學會」,對香港美術教育貢獻良多。校友司徒華在葛師修美術,對何氏推崇備至︰

「我在葛師,是選修美術科的。當年任教美術的何漆園老師,他是嶺南派大師高劍父的大弟子,畫藝深湛,尤其是那誨人不倦的長者風範。」

余生也晚,沾不上何老師的風采,倒能與他三位高足把盞閑聊,細訴平生經歷及在葛師際遇。他們年齡相若,同是對美術教育有着一己的堅持,最難得的是,都曾與葛師結緣。

陳炳添與葛師最有緣份,1958年入讀葛師,未入讀葛師之前,他道出自己學美術的趣事︰

「我是在1937年,剛剛是『七七事變』後一個月出世。生不逢時,斷斷續續的讀書,……三年級教我美術的老師姓趙,曾經用黃楊木木板做過雕刻。當時老師沒有教我們怎樣用雕刻刀,坐在我旁邊有一個 「小胖」,一隻手按著木板,另一隻手不小心就插到手腕上。」

入讀葛師一年制課程後,除上課外,陳炳添還要跑出去賺外快︰

(左起)陳炳添導師、副教育司Mr Winfield、郭鄭蘊檀副院長、副院長Mr William Cheng,攝於1976年畢業美展。(香港教育博物館館藏/提供)

「中文中學會考美術科需要人去做模特兒,自己想可以賺點外快,那就和幾位同學一起去做模特兒,每次有50元的,已算不錯了。我記得其中一個post是「作開羽毛球狀」,要手一直舉高10分鐘,又不許動,結果血倒流,手都發抖!終於熬過了5分鐘,還有5分鐘怎算,於是就去數綿羊,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真的十分痛苦!」

相對陳炳添而言,李國榮和郭樵亮出道較早。李國榮1在澳門出生,戰後回廣州國立僑民第二師範學校讀書,1948年到香港,入讀羅師,修讀期間,李氏繪畫山水居多,少畫花鳥。西洋畫方面,他較為喜歡看日本雜誌《藝術新潮》及英國的《Studio》。郭樵亮1950年也是入讀羅富國,選修美術,1952年畢業。他在羅富國時何漆園教中國畫,課餘隨馮國勳習水彩及油畫。

師範畢業後,李國榮在紅磡街坊福利會小學任教,翌年轉往香港仔官立小學,他慨歎某些教美術科的老師︰

「以前的美術教師是很舒服的,怎樣舒服呢?一上課,派一本填色簿,派完之後,個個小孩子在填色,那老師就在改文,或是做別的事情。下課了,老師就把填色簿收回;亦有老師就拿一張畫,叫「範畫」,貼在黑板上,學生照抄,下課就收回。」

李國榮看到那些小孩子這麼可愛,他們又這麼熟悉漁民的生活,那就不給他們填色簿,買一些白新聞紙,新聞紙最平嘛,把它界開,用毛筆點墨來畫「打麻線」,那他們就畫那些蜑家人、水上人,在岸邊打麻線……出海捉魚;叫他們畫魚,他們就畫魚,都畫得很好。顧理夫 (Mr. M. F. Griffith) 當了美術科視學官之後,對李說英國方面徵求一些學生作品參加當地的比賽,希望李能幫忙,李國榮就選取一些學生的作品參賽,想不到竟得到很多獎項,他認為主要是小孩子很真實畫出他們的生活。

這幾位投身於本港美術教育的同工,在師範畢業後均有機會到外地沉浸,了解外國各派別的特色及擴闊對美術的視野,郭樵亮於1962年考取政府獎學金 (Government Training Scholarship),得顧氏的推薦,到外國進修,入讀顧母校英國的 Ravensbourne College of Art2 修讀繪畫;陳炳添則透過申請英國文化協會獎學金,成功前往同校修讀繪畫及雕塑。留學期間,除了學習立體美術知識外,令他覺得在香港推廣陶藝教學較為可行,因此在學校夜間更修讀此科,努力練習,他對這些經歷印象猶深︰

「在英國修讀雕塑期間,由 Henry Moore 的助手指導。在彼邦的兩年,每星期都有人體模型及素描課,重視寫實。回港後,陶瓷造形以多層瓶口及太空形象的釉色表現。對於雕塑,我有許多意念,希望能繼續創作。」

李國榮在1958年有機會得到獎學金到英國 Brighten College of Art & Craft修讀一年美術教育,週末常到倫敦博物館參觀。留學期間,除研習香港沒有機會學習的銅蝕畫 (Etching) 和石版畫 (Lithograph) 外,李氏認為最重要的是將所學習的教育觀念帶回香港。

當年在葛量洪師範專科學校只有何漆園老師一人教,張榮冕校長覺得一人教美術並不足夠,而且何老師只教國畫。張校長於1956年力邀李國榮入葛師。其實,李初時是不願意的︰

「那時要調我去葛量洪幫何漆園老師手,但我想一下,當時沒有升級的,還是600多元人工,是小學教師來的,如果你調了去,全日教,還要教晚上的師訓班,就是在普通學校教的乙級教師, 由於他們要受訓練,受訓練要我教,就包在美術部,實在我是很不願意的。校長張榮冕就說「李先生,不如你幫何老師一下啦。你知道他是專畫國畫的,對西方美術方面不是太清楚。」既然這樣就沒有辦法推了,於是便在1956年入葛師。」

在葛師李國榮除了教繪畫外,也教設計、版畫及立體造形,並加入美術史,如中西的流派等。當時的課程,每星期三另有一節美術欣賞,給全校三百多人,初期由何漆園老師主持,退休後便由李國榮主持,內容多介紹在英國所拍攝的幻燈片,如歐洲名畫、建築、也有中國銅器和繪畫。後來由於功課太迫,而改為中午時間,全校欣賞,但這課程毋須考試。

「第三年美術專科課程」第一屆部份畢業同學與郭樵亮導師(站立者)合照,1969年。
(香港教育博物館館藏/提供)

到何漆園退休,李氏暫代主任的職位,至郭樵亮在外讀完書回來,才真除主任,領導美街科的發展。郭樵亮在1966-71年任教於葛師,當時教職員還有李國樑3 。李氏喜歡寫小說、畫畫,閱歷非常豐富,說話幽默,喜歡速寫香港街景,作品呈現輕鬆自然。

1968年葛量洪開辦第三年美術專修課程,經郭樵亮推薦,陳炳添進入葛師任教,主持該課程;陳氏1988年轉往羅富國教育學院任美術科主任,至1994年退休。

李國榮在1974年,調往羅富國教育學院擔任美術科主任,1980年,再調返葛量洪教育學院,而當時陳炳添先生是主任,至1984年退休。

當年的師範就培養了不少美術科教師,可說是中、小學的美術科教師的搖籃。教而後知困,很多葛師一年制畢業的美術科教師在學校任教後都希望有進修的機會,以充實自己的學養,1963年畢業的楊又蓮就有這麼的感覺︰

「畢業後我在福華街官小任教,總是覺得美術知識不足,畢業之後知道李國樑先生有油畫學,就在羅便臣道。我們很多師範畢業的同學,每星期去一次,跟李國樑先生學油畫。」

美術課程第二屆畢業師生合照。後排的任教導師:李國樑(左一)、陳炳添(左五)、(左七起) 郭樵亮、李國榮、蔡禦寇。前排左三為第五任院長郭煒民先生。
(陳炳添先生提供)


當年香港,師範畢業後要繼續進修美術不是易事。其後,葛師開辦「特別三年制美術專科課程」 (1980年改名為高級師資訓練課程Advanced Course of Teacher Education in Art & Design 簡稱ACTE)。

這類的高級師資訓練班,對早年師範畢業生來說,其實是很重要的,因為早年師範的學制多為兩年制或是一年制,在對選科的學習與探求來說,其實真的不足夠,所以畢業後,教師多教繪畫,其他的如版畫、陶塑等都可能教不到,所以說,對有志從事美術教育的同工來說,三年制ACTE是最直接的深造及進修的課程。

(左起) 楊又蓮與陳炳添導師和郭樵亮導師一起觀賞她第三年美術專修畢業展覽其中一件作品。照片攝於1976年。
(香港教育博物館館藏/提供)

60年代末,本港的教育政策隨着社會趨向工業化發展而有所轉變,當時有一位英國教育家來香港,對本港未來的教育方向提交了一份稱為Bethel Report的報告書,他認為香港應該發展具工業科目(technical subjects) 的教育,Bethel Report指出香港作為一個工業城市,教育應該著重實務性,以配合社會的發展,因而美術科應包括設計在內,改為美術與設計科(Art & Design)。政府推出一系列的跟進措施,撥出經費,利用北角百福道的小學校舍其中兩層成立美工中心,並且增聘督學及其他職位的人手以作支援。郭樵亮猶記得當時如何開發美工中心︰

「在中心闢一些地方作資料室,開一些課程,課程就儘量邀請外面的專家來教授,當時一些外國知名的畫家、雕塑家等。我們問政府要經費,可能因為Bethel Report說要發展工業科目,在財政方面亦儘量提供。當時我們也因利成便,把美術與設計科納入課程內。」

三人對美術教育的觀點均有自己的理想與看法。郭樵亮認為︰

「繪畫最重要是自己喜歡甚麼就畫甚麼,毋須依隨甚麼畫派。」

「香港如果沒有美術科就成為世界的笑柄。」

陳炳添指出:

「要是說到重視,先要看看師訓課程的轉變。必須加入理論性課程才會有發展。另外,作為美術教師當然要自己懂得教,自己又是藝術家就最好的,因為起碼要自己能創作,不能單靠講,還要實際地能做。」

李國榮亦道出自己對美術的心聲︰

「你還沒有成名,但是在英國想做畫家,你首先要投靠一個畫商,他每個月給你一些津貼,剛夠你生活,他培養你,好像舊時的妓女,好像老鴇那樣,你還沒有出來接客,就先養著你,因為你還未夠資格,他要花一筆錢,請一些批評家在文章裏面吹捧你,要租個地方展覽,又要擺雞尾酒。這樣來吹捧你,所以你將來賣畫你可以得到十分之一,賣一百,你得到十磅。同時簽幾年約。他捧起你之後,要簽約,每年讓你畫三十多幅畫,你畫多了一幅也不成,那你撕爛它算了。你爸爸讓你畫畫,你老婆叫你畫都不可以,一定要畫三十幅畫給他,讓他來控制市場,他有很多功夫的,要聯絡那些買家,批評家。所以很多畫家沒有成名之前都很刻苦,等到成名之後受制于他,所以思想上很痛苦。有一個畫家,很出名的,畫抽象畫的,跳樓死了。」

從每人一至兩段的自白,可以看到他們三人對美術教育的獨特看法與一點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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