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華先生(左)與李百強先生(右)


2009年3月,司徒華先生和李百強先生1應梁操雅博士邀請進行訪談。華叔風采依然,聲音雄渾;PK則溫文爾雅,語意流暢,兩者皆具學者風範。要寫葛師的故事,有關華叔的當然是非寫不可的,其實PK之於葛師,貢獻亦多。際此今年葛師60周年紀念,特別藉此與大家分享司徒華先生與李百強先生兩位校友在葛師的日子及其後校友會的行誼, 讓大家一同細嚐回味。

華叔的葛量洪師範專科學校
教師證書,1954年。

華叔與PK緣何與葛師結緣? 回想當日情景仍歷歷在目,且聽華叔道來︰

「我在中學畢業之後,第一個志願是讀工專2,做無線電的發報生,因為當船員出海,遊歷名山大川,但是要讀兩年,而且要交學費,家庭環境不好,無法負擔,所以我選擇入讀葛師一年制師範。當時當教師的入息不錯,工作比較穩定。師範畢業後,出來教書,一教就教了四十年,亦是我一生中唯一的職業。不可不知,當年讀師範不但毋須交學費,而且還有生活津貼。」

「當年入學試是聯招的,申請入讀羅師、葛師、鄉師3幾百人一起與考4,只是填寫的志願不同,考場就在英皇書院大禮堂。當時英文書院畢業的,多數考羅師,中文畢業則考葛師或鄉師,我記得當時葛師取錄了60人,20男生、40女生5,在60人當中只有3個是英文中學畢業的,其中一個就是來自皇仁的我。考完筆試後,尚要經過兩次面試。」

PK 來自濠江,所言考師範的情況與華叔同。 他與我們分享他的個人經歷︰

「我在澳門讀中學,畢業後的升學途徑有往台灣、內地、海外等地,我選擇入讀葛師。一年的師範課程,只覺多姿多采,十分緊湊。我到香港讀書,眼界漸闊,亦逐漸了解自己偏向文科的性格。談到工作,那時政府開始擴展小學教育,從1954年起官津學校新辦上下午班,市區津校漸多,葛師畢業生找教職不難,這情況一直維持到60年代中期。」

原來當年報考師範,難關重重,怪不得能入讀的多成為本港教育界的精英。 談到教學,PK最緬懷的就是在葛師時一年兩度的教學實習:

「在讀的一年期間,上學期第一次實習共四星期,學了幾道板斧便去教人,回來以後再切實檢討。憑教學批評課才明白這樣講解不如那樣引導,自己反思一下怎樣改進;到了下半年,又有六個星期的第二次實習,部分同學編配到另一所學校試教,面對新的學生要作論應,又再接受老師觀課,回校後又作一番檢討。一年的光景就這樣溜走了。」

華叔則認為人的工作分為職業與事業, 職業就是吃飯,賺錢;事業則是人的理想寄託所在

「教師是事業、職業雙結合,一方面可以解決你生活的問題,另一方面可以把你的理想寄託在工作上面,是事業、職業緊緊結合的工作。」

司徒華校長與學生們合照。
(相片由司徒華先生家屬借出)

而教學最重要的是教師的熱誠,亦即是要有「心」

「我覺得即使在師範讀十年、一百年,都不能完全滿足教學所需,其實『教然後知困』,即使你滿腹經綸,在課堂上也是捉襟見肘。要做一個好教師,基本上有三個條件:第一要有教育熱誠;第二要掌握教學方法;第三才熟悉所教本科的知識。」

PK 原來畢業後任教於鄰近葛師的循道︰

「畢業後我便到葛師隔鄰的循道小學任教下午班,教了三年多,每班40學生,皆純樸聽教。那時學生要寫毛筆字,以毛筆作週記,我記得還把幾位好學生的筆記編成文集。教學首兩年期間常參加教署舉辦的美術教學講座,而在這段時間內,教署視學處還派員到來考核,合乎要求才可獲頒教師文憑;其後我轉職到官校,被派到薄扶林官立小學,教牛奶公司工人的子弟,認識到貧苦人家供小孩讀書的艱辛境況。」

說起葛師,華叔和PK有說不完的話題,華叔就讀時,加士居道校舍仍未建成,所以要借用英皇書院及羅富國師範6上課,他憶述︰

「直到1952年,加士居道校舍建好後便開始在那裏上課,當時開幕禮由總督葛量洪親自剪綵,隆重其事。那時候葛師開始有校服,藍外套、灰褲,外加一個校徽;那個校徽很貴,20元一個。校徽是葛量洪總督自己的家族的族徽,上有 Forward 一字,我們譯作『勇往直前』,蠻有意思,當時的人叫這像雞的校徽作『倀雞』。」

談到當時葛師的人和事,兩位不期然提及葉梁寶祿女士和張榮冕院長。葉女士留學英國,任教英文、教育、社會等科。據聞她的父親是民初唐紹儀手屬下要員,曾任駐莫斯科大使,她好像是在莫斯科出生的。PK對葉梁寶祿的印象是︰

「說到葉梁寶祿女士,她兼任社監,十分著重品德訓練,常舉出生動事例以為訓話的內容,一說就差不多是半個鐘,談舉止禮貌、談做人態度,甚至是走路、飲食、儀表、說英文如何才流利得體等。說到穿衣服,女同學的裙的款式是不准開衩的,摺幅裁成。她的訓勉促成葛師一種非常純正的校風,往後校方的管理、訓導也依着這個宗旨去做。」

給華叔印象最深的就是張榮冕院長,他形容張院長是一個十分開放的人,他曾邀請學生到他家燒烤,對同學的態度很寬容。張院長當時開設了一門藝術欣賞科,由他親自授課,或邀請名師指導學員如何欣賞文學、音樂與美術等的作品。談及這門課,華叔猶記起張院長︰

「他在課上介紹了兩本書:第一本就是錢鍾書的《圍城》,第二本就是朱自清的《論雅俗共賞》。直到現在,我對這兩本書的印象仍很深刻。」

而在PK腦海中縈繞着的卻是何漆園老師的書畫和鄭蘊檀老師的樂章︰

「當時教美術的是何漆園老師,何老師經常拿他若干作品給我們看,教我們怎樣去欣賞,又或是現場畫給我們看。… … 教音樂的是鄭蘊檀老師,她介紹樂曲、樂器,什麼音樂表達什麼意思等。」

與當時相對較為傳統的學習形式來說,這門課對學員個人修養方面很有幫助。


司徒華校長(中)與教師同事合照。
(相片由司徒華先生家屬借出)

誰說師範只培訓中小學教師?他倆談及葛師校友,不期然又扯到同學故友的發展和奮鬥︰

「有人問我們,羅師和葛師在風格上有甚麼不同。很簡單:羅師畢業的後來多任官職7,葛師的則做學者8,不少日後還當上大學教授或講師,這就是較顯著的分別。後來有人說還有一點不同的是,葛師還有立法會議員……」

其實,PK雖畢業於葛師,其後曾為柏師講師,亦曾以視學處督學身份任職考試組,及後轉任考試局科目主任,主管中文,「教而優則考」,既屬學者,亦曾為官。原來梁操雅博士亦曾任職考試局,是PK 的後輩同事;華叔則「教而優則議」,為民請命,兩位都令人十分敬佩。但華叔說︰

「談到做議員,我想在我一生做過的工作中,我把議員放到最後,亦是我認為最厭惡的工作,最起不到作用的工作。我反而認為教育是以「人」為本的專業,較有作為,其他工作可能是對事、對物,甚或對各樣事情,教師則面對學生,學生是人,人最複雜,而可塑性亦最大,而要做好育人的工作需要些甚麼呢?我從來都只強調「心」字:就是愛心及耐心。」


葛量洪師範學院校友會永久會員証,由常委會主席
司徒華先生簽發。(香港教育博物館館藏)

與兩位共話,說起葛師,話題之一當然少不葛師校友會,校友會於1952年成立,早期活動兩位仍印象深刻的是話劇活動。PK 認為演戲是一種教學手段,一眾校友當年都很年輕,憑著互相鼓勵,透過戲劇活動做到互相聯繫、互相觀摩學習的效果。華叔仍記起︰

「我想張 (榮冕) 校長非常喜歡王爾德的作品,校友會數次的演出都由他提議演王爾德的戲。第一齣是《少奶奶的扇子》、第二齣是《可敬的葛靈敦》、第三齣是《理想的丈夫》。但準備第三齣時,他已經離開葛師,所以這齣戲排練了很久都沒有上演。《少奶奶的扇子》是為我們在循道小學利用晚上的時間開辦夜校籌款,第二齣則是為開辦我們自己的學校而籌款的。」

校友會最有意義的是先後創辦了五間學校,均以「葛量洪校友會」命名。談到此事,華叔義正詞嚴地說︰


60年代初,葛量洪師範校友會觀塘學校舉行遊戲日,由司徒華校長頒獎予得獎者。(相片由司徒華先生家屬借出)

「校友會辦過五間學校,最早是我曾任校長的觀塘,跟着是慈雲山、油塘、將軍澳,現在全都被殺了,只剩下黃埔一間。我曾經說過,當教育未普及的時候,我們出錢出力興辦學校,是義不容辭的,我們盡了歷史責任。當學校開得過多,到了要殺校的時候,那就讓它殺吧!無所謂的。我記得我在2004年不做立法會議員的時候,香港有一位富商找我,說要捐3000萬給我開一間司徒華學校。我即時拒絕,學校已經太多了,再開豈不是加速殺校的趨勢?當時我一口拒絕了他。在教育不普及的時候,作為教師組織,我們義不容辭,有責任為普及教育出一點力。我們辦學不為什麼,我們不求成名,甚至不想成為名校,只貫徹有教無類的方針。」

「再補充一句,回歸之後,特區政府不再批准我們辦學。一些完全沒有經驗的團體,卻又批准他們辦小學,開中學,當中你可以看到特區政府的政治傾向。」

PK指出葛師校友會辦學確實是有教無類的,主要是回饋社會,既然學生沒有書讀,那辦學是理所當然的。起初葛師在徙置區樓下開辦,後來才有獨立校舍,而且開辦學校需要資金,都靠籌款活動和校友捐錢才能成事。即使是目前僅存的黃埔學校,年來也收了很多外地移民,無論學生是什麼程度,也可適當插班,稍為超齡的都讓他們試讀。葛師的辦學宗旨是「多付愛心,少加限制」。PK補充︰「近年連黃埔都逐漸縮班,不要緊,有多少學生來讀就教多少罷。」這是葛師校友會所堅持的一貫宗旨。


葛量洪校友會黃埔學校創立於1997年,司徒華先生為該校的校董會主席。華叔於第一屆畢業禮與留影,攝於2000年。
(相片由司徒華先生家屬借出)

當然,校友會在聯誼方面亦相當成功,每年的春季聚餐、秋季旅行,以至「40重聚」,「金禧慶祝」等,歷屆校友都大力支持。談到這點「葛師校友情」,PK津津樂道︰

「大家都很珍惜往日情誼,大家也想不到教書工作一直維持至退休,雖然有的中途轉業,也難得四十年、五十年後的相聚。每年周年大會也有很多校友去參加,大家都緬懷過去幾十年在學院讀書的境況,大家各自在教育崗位上努力一番,現在又交換一下退休心得,也是蠻有意思的。」

在聆聽華叔及PK的教益時,最愛聽他們說故事,這次訪談就聽了一個可以啟迪教育界同工的故事,與大家分享︰

「我 (華叔) 很喜歡羅曼‧羅蘭 (Romain Rolland, 1866-1944),的一本長篇小說的最後一段《約翰克里斯朵夫》,這段是說聖者約翰克里斯朵夫,托著一個小孩子過河,很艱苦的去到對岸,克里斯朵夫問那個小孩子,你這麼重,你究竟是誰呢?在傳說當中,這小孩子是耶穌,但在故事中他沒有說明,那小孩子只是回答他︰「我是即將到來的日子」。我們教師也是一樣,我們肩膀上有我們的學生,這些學生也是「即將到來的日子」,他們是影響着將來的社會的人,這些學生會成為將來社會的棟樑,我們肩膀上也同樣有「即將到來的日子」。


司徒華先生於1987年攝於葛量洪校友會觀塘學校畢業典禮。他右旁為前教育署署長李越挺博士。(相片由司徒華先生家屬借出)



「成功不必我在,功成其中有我」,華叔遽爾離世,教育界痛失英才。PK 對華叔十分敬重,現謹以PK 在訪談時的一段對話與各位教育界同工互勉︰

「我相信有很多教書的朋友都視教書為他們的專業,尊之重之,盡力做好,他們是本着良心,亦即司徒先生剛說到的愛心和耐心,憑着這心堅持做一位好老師。我在中小學及師範教了十幾年,我完全感受到不論在小學、中學、大學工作,不少教師在默默耕耘,本着良心,為完人教育而奉獻,他們堅持做好這份有意義的工作,肯定的是,不為個人而為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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